塞北羽山

Normal people scare me.

冰峡谷

第一章·祭

雾气氤氲,笼罩着整片树林,隐隐散发着幽然暗绿的悲怆。

繁茂的枝叶一丝不苟地将天空和地衣隔绝开来,阴沉冷峻地压在头顶。

所有的飞禽走兽都沉睡在这片冷寂中,整片树林中唯一显得有生命的就是游荡的雾气,孤孑而饶有兴致地挑逗着一切。湿冷的空气徘徊着,突然,一阵不安从远方传来,林间小道上的石子微颤着,空气似乎也随之抖动起来。

一方喧嚣的火红猛然跃进冷雾,鹜破死寂。一群惊鸟四散飞上云霄。一匹枣红色的马疾驰而来,坐骑主人的红斗篷扬在半空。

红色闪过,一道绿色紧随其后。这股绿色不仅没有淹没在这片幽暗的墨绿中,反而显得咄咄逼人,灵动的生命力宣示着存在。

红斗篷的主人率先冲出树林,他的金发暴露在阳光下,夺目地闪耀着。他勒紧缰绳,调转回头,看着随后驰出的一人一马。

“你输了,莫嘉娜.”他笑着说。

“哦?是吗?”莫嘉娜挑挑眉毛,“我想你一定很得意吧。”

“不过是赢了一个女孩而已,有什么好得意的?”亚瑟瞪大眼睛,笑了一声。

莫嘉娜歪着脑袋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。

“因为你不过是碰运气罢了。”

亚瑟干笑了一声。

“莫嘉娜!输给我并不丢人。”他扬了扬下巴。

“除非是输给一个靠运气取胜的家伙。”

“好吧,即使再来一次……”

莫嘉娜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“那你就输定了!”莫嘉娜大声说着,猛地策马疾驰起来。

亚瑟愣了半晌,回过神。

“你作弊!”他喊道。

“那你就等着输掉吧!”莫嘉娜的笑声传过来。

亚瑟猛地晃了晃脑袋,催马追了上去。

 

莫嘉娜没走多远。亚瑟不一会儿就追了上来。

“你作弊了。”亚瑟不满地抗议道。

“管他呢,”莫嘉娜歪着脑袋耸了耸肩。“你输了,就这样。”

两匹马并排走着。亚瑟抬起头,盯着太阳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他的眼睛是很纯粹的蓝色,金色的太阳映在他的眼睛里就像海水中倒映着阳光一样妙不可言。

“别这么做!”莫嘉娜生气地说,“我要告诉你多少次你才能长记性!这样会灼伤你的眼睛的!”

亚瑟垂下眼睑,闭了一会儿,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眶红红的,但是非常漂亮。

“你听起来就像我的保姆一样。”亚瑟说。

“哦?是吗?!”莫嘉娜更加生气了,“我倒希望我是你的保姆,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要揍你吗?”

“莫嘉娜!”亚瑟也生气了,他提高嗓门,“我们不是非得这样!”

“是吗?”莫嘉娜的语气很僵硬。

两匹马走进花地里。这里所有的花长势相当好,几乎可以用“茁壮”来形容。连草都长得很高。两个人自顾自地说着,全然没有看到马蹄下方的路。

莫嘉娜转过头,刚要说什么,突然,一条蛇从花丛中窜出来,她骑着的马受到惊吓猛地跳起,直接把她掀翻在地。莫嘉娜重重地摔在地上,连叫都没叫一声就昏了过去。

亚瑟的心弦立刻绷了起来。他飞快地翻身下马,小心翼翼地将莫嘉娜的头托起。一股温热的液体润湿了他的手掌,他的心猛地一沉。

亚瑟撕下一块布,在莫嘉娜的头部围了一圈,然后缓缓地,万分小心地抱起莫嘉娜,上了马。他不敢让马狂奔,只能让马平稳地小跑着。亚瑟一只手紧紧地握着缰绳,另一只手将莫嘉娜搂在怀里。

“对不起…”他低声咕哝着,“这都是我的错,对不起… 对不起… ”眼泪从他的眼眶滑落,“你不能有事…”亚瑟低头吻了吻莫嘉娜的额头。

半个小时后,亚瑟回到了庄园。

仆人们围了上来。

“少爷…”

亚瑟两眼发直地抱着莫嘉娜从仆人中间走过,全然没有听到仆人们的惊呼声。他把莫嘉娜抱进房间,平放在床上,神情恍惚地让仆人叫医生来,隐约听到回答说已经派人去叫了。亚瑟跌坐在莫嘉娜床头的地板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依稀记得乌瑟惊恐地冲进来——他从未见过他的父亲有过这神情,医生提着沉重的大医药箱急急忙忙地走来,最后两个仆人把他双臂架起来。

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,亚瑟都记不得他到底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的。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他平躺在床上,就像莫嘉娜那样,两手摊开,想抓住点什么——随便什么都行。

他什么也没抓到。

 

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,连着下了五天的雪,整片山头都是一望无垠的白色。时间仿佛在这片庄园静止了。

医生说莫嘉娜熬不过这个冬天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绝望,庄园里的动物开始陆续死去。亚瑟认为是由于低温,于是他命令佣人把动物牵进畜棚。他的父亲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,如今,他是家里唯一的权威。亚瑟很明白自己的责任。盖尤斯警告过他说阿古温并不可信,亚瑟完全明白这点。于是他放了很大一部分权力给盖尤斯,这片庄园实在太大了,他不可能一个人去管理。彭德拉根家族拥有一片相当大的庄园,也非常受当地人尊重,当然也有很多贵族不待见他们对奴仆的态度,他们认为彭德拉根家族和奴仆们走得太近,简直就是一种对自己身份的侮辱,但是他们都无法忽视彭德拉根家族的声望和财富。在黄金的面前,他们可以忍受一切。

亚瑟披着一件狼皮大衣站在雪地里,雪没过了他的小腿。冰冷的空气拼命地往他的毛孔里钻,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冻在一块儿了。他看着地面上的白雪,就这么盯着,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眩晕,他抬起头,看着太阳。天呐,有多久没见过太阳了,他暗自想着。自从莫嘉娜出事以后他就没有出过门,莫嘉娜的状态很差,血块淤在脑子里,一直持续着高烧,并且昏迷不醒,偶尔醒来也只是神志不清地叫他的名字。亚瑟只听清过一次。当时莫嘉娜的脸非常烫,即使在那样冷的天气里,她的皮肤也异常灼人,格温不得不到室外采雪给她物理降温,莫嘉娜喊着:“不要回来!亚瑟!不要再回来!”亚瑟不知道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。大概只是说胡话罢了,亚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,但是他却没法说服自己。当然,他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些,莫嘉娜卧床多久,他就陪了她多久,一直守在她的床头。

这样的话莫嘉娜醒来时身边就不会没有人了,他这么想。其实他很害怕,也一直在等着,他期待着莫嘉娜会好起来,但是他的理智告诉他,最有可能发生的事就是,他会是莫嘉娜最后看到的人。即使是最坏的结局,他也要在场。

亚瑟的眼睛开始发烫,他近乎自我惩罚地盯着太阳,眼前逐渐变得模糊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
“先生?”格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莫嘉娜病倒的这段时间一直是她在照看着。

亚瑟红着眼眶转过头望着她。

“先生,你的眼睛……”

亚瑟挥了挥手,让她继续说下去。

格温犹豫了一下。

“牲畜还是在不停死去,像是染上了什么瘟疫。”她接着说道。

瘟疫。亚瑟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。

亚瑟刚要动身往畜棚方向走,突然觉得后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,他警觉地回过头,身后只有一片阴沉压抑的老树林,白雪压低了它们的姿态。亚瑟看了一会儿,并没有发现什么。

“先生,有什么问题吗?”

 “没什么。”亚瑟缓缓地回过头。

 

畜棚里死亡的动物尸体开始变多,很多都是还没来得及处理掉的,堆积在地面上,全都被低温冻住了。

亚瑟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尸体,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。

不像是致命疾病。

他站起来,用脚踢了一下冻尸,尸体的正面翻上来。亚瑟一眼就看到了尸体上两个小小的黑洞,像是被什么野兽咬的。

他俯下身。

普通野兽的咬伤要比这种惨得多,不会这么精准。

“是蛇吗?”格温站在他身后,也看到了伤口。

“不大可能。”亚瑟站起身,“这些伤口比蛇可以制造出的咬伤要深。”

他叹了口气。

“我也不知道是什么。”他最后说道,“大概就是瘟疫吧。”

雪还在下。

午夜的钟声刚刚响过,亚瑟在床上辗转反侧,想着今早看到的一切,想着莫嘉娜,他的心猛地揪起来。他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里,突然他听到门外的木质地板响了一声。他皱着眉头,慢慢下了床,无声地打开房门,看到他父亲的身影从门前一闪而过,并且身后还跟着一个黑影。都这么晚了,这是要做什么吗?亚瑟想着,偷偷跟在后面。

他们在往莫嘉娜的房间里去。

亚瑟更加不明白了,只是悄悄地跟着,在转角处,那个黑影突然回头看了一眼。亚瑟的心差点跳了出来。虽然走道上几乎没有亮光,但是亚瑟可以肯定那个黑影看的是自己。不是那种发现有跟踪者的眼神,而是特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和他在雪地里感觉到的目光一模一样,亚瑟几乎看到了黑影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,但其实并没有,这种感官经历往往只有当事人才会有。亚瑟握紧了随身携带的短刀,等着那个黑影的下一步动作,但是黑影又转过头去,继续走路,亚瑟紧跟着,他的手心上都是汗,可是越往前走,亚瑟的眼皮越沉,走了几步之后,他倒了下去,听到短刀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响,然后,眼前变成一片黑色。

亚瑟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床上。

“先生,还好吗?”盖尤斯走进来。

亚瑟揉了揉太阳穴。

“我怎么回到房间的?”他问道,头痛欲裂。

“您一直都在自己的房间里。”盖尤斯回答说,语气非常平静。

“不……”他使劲睁开眼睛,“我昨天……”亚瑟打住了。是的,他可以说出来,但是接下来呢?他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亚瑟重新躺下来。

“我需要休息。”他说道。

“的确。”盖尤斯点点头,在桌上留下一瓶药水,走出房间。

 

莫嘉娜消失了。

一个大活人,就这样在庄园里消失了。

“你们再说一遍!”亚瑟愤怒地对昨晚值夜班的仆人们吼道,“什么叫做“不见了”?!”他的胸腔里满是怒火,眼睛都红了。仆人们从没见过少爷像这样,全都吓得噤声起来。

“你们要告诉我,”他长吐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“莫嘉娜小姐不见了?”

仆人们都不敢出声回答。亚瑟不需要回答了,他知道佣人们可以告诉自己就这么多了。他费了很大力气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“告诉我父亲了吗?”他沉着脸问道。

“主人他……知道这件事……”

亚瑟听到这话,脑子里轰的一响,雪地里他背后监视的目光,死亡的牲畜,夜里走道上的黑影,画面像潮水一般向他涌来。他晃了晃,往后退了一步。

他的父亲在同什么东西做交易。

亚瑟推开挡在身前的仆人,疯了似的跑向乌瑟的房间。冷风抽在他的脸上,但是他无所谓,他的脸甚至变得潮红,他很生气,十分生气:他的父亲,到底在做什么勾当?!亚瑟猛地推开乌瑟的房门,看到他的父亲独自坐在窗边,凝视着屋外的白雪,他的背影显得那么孤独和脆弱,亚瑟不曾想过乌瑟彭德拉根有朝一日也会像这样。

房间的炉火早就熄灭了,温度很低,乌瑟披着一件红色的大衣,和窗外的白色形成鲜明的对比。过了很久,乌瑟才开口,但并没有回头。

“我知道你会来的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。

“父亲,对我说实话。”亚瑟平静地说。

乌瑟摇了摇头。

“别再问我了,我没有什么可告诉你的。”

亚瑟闭上眼睛,想了很长时间。

“盖尤斯是不是也参与进来了?”他最后睁开眼睛问道。

乌瑟没有回答他。

亚瑟站在门口,默默地等着。他没有等到一句回复,但是他看到他的父亲用几乎察觉不出的幅度点了点头。

亚瑟走了出去。

结束了。

这个家,已经失控了。

他不知道彭德拉根家族是否遭到了什么诅咒,但是他感觉得到,巨大的变化正在这个家族里孕育。黑暗中,某样东西在等待时机,然而,又有什么机会比现在更合适呢?

不要回来!亚瑟!不要再回来!

莫嘉娜的声音回响在他耳边。

亚瑟不顾阻拦他的仆人,走到马厩,牵出自己的马,蹬了上去,冲进庄园外那片没有边际的白色。

他从不被动。他不会等来无法避免的变化。他去找它了。

 

第二章·血

月光很亮,照在海面上,泛起一层幽蓝色的薄薄雾气,亚瑟站在甲板上,迎面吹来一阵阵海风。晚间的海风很凉,但是亚瑟毫不在乎。滚烫的血液在他的血管里流动着,上一个受害人的心跳仿佛还在他的血管里跳动,让海风吹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很舒服。

亚瑟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腥味,他刚刚进食完。他通常不杀人,但对于刚才那个试图侵犯女人的渣滓他不会留情。他把手掌按在栏杆上,冰冷的触觉通过手心传遍全身。两百年来的疲惫感袭上心头,他缓慢地收回思绪,刚才回想得太多了,他不该不回忆自己的历史,那是他作为人类的历史,可现在他已经不是人类了。

作为黑暗之子,他显得过于有良心了。在船上工作不像在陆地上那样容易找到食物,但是他通常不会让猎物死亡,他会等到猎物熟睡后,悄无声息地动手。“不杀无辜的人”几乎成为了他的原则,于是他船上其余所有的吸血鬼也必须遵守这一点。这艘船经常会有人搭——反正是不要报酬的,水手们是猎食者,游客们自然成为了猎物。不过游客们早上醒来只会有些贫血的眩晕,极少有丧命的。而像刚才死掉的那个,亚瑟杀他的时候特地把他弄醒了,然后让他看着自己异变之后钴蓝色的眼睛,死在恐惧与失血中,亚瑟一点也没觉得杀他有多困难,那家伙就是个人渣。

水手们在白天里不上甲板,强烈的阳光会燃烧他们的血液,他们只能在内舱工作。而到了晚上,就是他们的世界了。他们眼中的黑夜与常人眼中的截然不同,并且无与伦比的美丽。而亚瑟觉得最美妙的就是海上的灯塔和月光。月光不会像阳光那样灼伤他们,虽然对于大多数吸血鬼来说,月光也是难以忍受的,月光太亮,会刺痛双眼。亚瑟想,这大概和自己作为人类的时候喜欢太阳是一个道理。他总是在追逐光明的。

只不过,两百年来,他再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光明了。

甲板猛地晃动了一下,亚瑟站稳身子,转头看见兰斯洛特向他走来。

“为什么停下来了?”

“有个人想要搭船。”

亚瑟走到船头,看见一个黑发男孩在和高文交谈,看样子是在恳请他们载他一程。亚瑟眯起眼睛仔细看着他,那个男孩模样很年轻,但是眼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,他看不透他的心思。他不喜欢自己看不透的人。他必须掌控一切。男孩的五官相当漂亮,皮肤苍白,像月光下的白银,嘴唇却十分丰满红润。亚瑟看着他,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。

男孩抬起头,和亚瑟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都吃了一惊,似乎都或多或少地被对方吓到了。亚瑟突然对这个男孩产生了一种排斥感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过了很久,他才想起来该问这句话。

“梅林,”男孩回答说,“梅林·安普罗修斯(Merlin Ambrosius)”

亚瑟从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
“你不能在这艘船上待。”他马上接道,甚至没等男孩再说话。

“你都没问我要去哪儿呢?”梅林微微睁大了眼睛。

亚瑟觉得他不能掌控这个男孩,他有些害怕,他,亚瑟·彭德拉根怎么能害怕一个削瘦的男孩?!

“我不管你要去哪里,总之你不能待在这艘船上。”

“我只是想跟着你们去北方……”

“下船吧。”亚瑟霸道地说,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。

梅林看着他,没有说话,高文走过来。

“对不起了伙计,你也听见他的决定了,他是老大,他说了算。”

梅林犹豫了很久。

“听我说,如果我付给你……”

亚瑟笑了起来,也许他高估这个男孩了,他没那么难驾驭。他走过去,一把搂住梅林。

“好了,不用说什么付钱了,我们不要钱。”他笑着说道,看了梅林一眼,“你可以留下来。”

梅林看着他,也笑了起来。

“谢谢你,船长。”

 

黑暗中,亚瑟走进了梅林的舱里,梅林正在熟睡中,他长而浓密的眼睫毛微颤着,嘴唇嗡动。亚瑟的嘴唇贴上他的脖子,轻轻在动脉处摩擦着,他听到梅林的心脏在跳动着,非常有力,他很喜欢这节奏。亚瑟单膝跪在床铺上,俯下身,伸出一只手,轻按住梅林的脖子,他张开嘴,两颗尖牙露了出来。亚瑟很轻易地就刺穿了梅林的皮肤,血液从他的身体体汩汩流出,滚烫的鲜血从他的身体注入到亚瑟的血管中,亚瑟感觉到梅林的身体在自己身下微微颤抖,他将自己的体重压在梅林身上,血液和体温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交换。亚瑟不停地汲取着梅林的生命,他的心跳和梅林的心跳共鸣着,他感觉得到梅林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。梅林的血非常烫,亚瑟觉得自己像是跪在太阳圣殿上一样,他觉得自己在燃烧。

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光明吗?

亚瑟恍惚之间突然听到梅林说出这句话,他猛地惊醒过来,抽离身体,看到梅林还安静地躺在床铺上,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,纯净得就像月光本身。亚瑟惊恐地看着床上这个瘦弱的身影。那声音如此真实,但是,梅林,他?不可能!亚瑟的脸开始变得红润,血液流满了他全身的血管,他眨了眨眼睛,脸上的青筋逐渐消失,他的嘴唇变得温热柔软。亚瑟重新看向梅林,他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,在亚瑟的眼中甚至是半透明的,亚瑟可以听到他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,像大海的潮水声一样。亚瑟伸出手,轻轻握住梅林的手腕,尖指甲的拇指缓缓滑过梅林手腕上的动脉,一道淡淡的划痕出现又马上消失。

亚瑟猛然醒来过了,他感到自己的血管都烧了起来,灼热感一直蔓延到嘴唇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像一个溺水被人救起的人一样猛然吸了一口气。他零星地记得昨夜的片段,他甚至都不能确定那是真的。他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血管——很饱满,这时他才相信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。

我的天。

他缓缓闭上眼睛,区区一个削瘦苍白的男孩怎么会让他有这么强烈的反应。思绪一点点被抽离身体。亚瑟感到整个人都像要飘起来了一样,这是他陷入冥想的一种感觉,他总是会回到自己的记忆里,去找记忆的负重感,只有那种感觉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活着的——哪怕他早就死了。

白茫茫的山头,亚瑟骑着马都是很难前进的,雪太厚,每走一步都很容易陷下去,亚瑟只好下了马,徒步往雪深的地方走。他听到了。

雪原一片死寂,冷渗进骨头里,亚瑟的心却早就麻木了。他是个相当固执的人,固执到他连自己都不会原谅。干粮只剩下两天的了,他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他要找到莫嘉娜,否则,就死在这里吧。暴风雪越来越大,亚瑟捂紧大衣,艰难地前进着,走进一片森林,走了将近一个钟头,他停了下来,应该不远了,他想着,坐了下来,靠在一棵树上休息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捡了很多树枝。他点了火,伸出手,一阵暖意瞬时从指尖传遍全身,亚瑟靠近了一些,听见树枝燃烧发出噼啪的声音。他叹了口气,合了合衣服正准备睡一觉,突然听到身后的树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亚瑟警觉地转过头,他的手搭在剑柄上。

他看到一对绿色的眼睛。

亚瑟屏住呼吸,轻轻弯着腰站起身,他的指头紧紧地扣住剑,缓缓拔出一些。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他,等待着他的动作。亚瑟的心跳变得异常快,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一切声响。他全身都绷了起来,但是他并没有妄动,他也在等待,在估量。就这样僵持了很久,亚瑟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,那双眼睛忽然闪动了一下,亚瑟惊得手猛地抖了一下——那双眼睛是死的。虽然眼睛闪动了,但是亚瑟发誓,那种眼神只有死物才会有。

那双眼睛又不动了,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,没有任何感情。

亚瑟的身体都要僵住了,他眼前开始发黑,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,就在这时候,那双眼睛的所有者从树丛中窜出来。亚瑟往后退了一步,脚下一软,跌坐在地上。他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站在他面前。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个人。但是那确实是个直立行走的动物,拥有双手双脚。只不过那东西的脸已经被剥掉了。只有一双眼睛残留在黑洞洞的眼眶里。阴森的白骨裸露在外面,脸上只有两颊和额头处有一些皮。身上的肌肉也裸露着,几乎被风干。

而这玩意竟然是活的。如果能移动就能算是活物的话。

亚瑟迅速站了起来,握住了剑,刚要准备砍上去,突然他的四周都窜出了这种东西把他团团围住。亚瑟闻到一股恶臭,他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摇了摇头,握紧了剑。那些玩意开始张开嘴嚎叫,亚瑟注意到它们的犬齿非常尖锐——为生肉所准备的餐刀。其中有一个猛地扑了上来,它们虽然体型很大,但是速度却相当惊人。亚瑟横过剑奋力一砍,把那只怪物拦腰斩断。



评论(4)
热度(1)

© 塞北羽山 | Powered by LOFTER